3月1日,方大同所属公司赋音乐发布讣告:以积极的态度面对顽疾5年,方大同于2025年2月21日早晨,平静而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,前往生命旅程的另外一个领域,继续他的使命与梦想。他所留下的音乐与图画小说是永恒的精神财富。
2024年7月14日,方大同在41岁生日当天宣布新专辑《梦想家 The Dreamer》即将发布的消息。之后的几个月里,歌迷们无一不沉浸在他阔别多年后用心制作的音乐作品里,同时祝福他身体健康,并期待未来能看到他的演出。
然而生命无常,这个令人难过的消息对于所有喜爱方大同的歌迷朋友来说,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。相信许多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和城画君一样,依然处于难以接受的状态。
《城市画报》杂志曾经多次采访方大同。2009年,方大同是《城市画报》228期杂志的封面人物,时值他的第四张专辑《橙月》发布,“城画”作者雷旋曾奔赴香港,和他聊了聊他的音乐和信仰。
今天,请容许《城市画报》作为方大同的一位“老朋友”,向大家再次分享这篇专访,也再看一看当年那个“很极端的感性,又很极端的理性”的方大同。
让我们继续在音乐的世界里相见。
时间:黄昏
方大同正在乐此不疲地阐述他对骚灵音乐(Soul Music)的理解。只有两件事可以让他如此滔滔不绝:音乐和信仰。
“骚灵音乐对于我有两个不同的解释:它本身作为音乐风格,是由蓝调音乐和教堂里的福音音乐一起创作出来的音乐风格,是黑人音乐的一个标志;但在表达方面,任何一个歌手,只要是发自内心,对于他想要表达的东西有热情,无论他是用什么音乐风格来表达,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骚灵歌手。 ”
在方大同面前的小桌子上,摆放着一盏微弱的烛灯。时光渐晚、天色渐暗,方大同凑近了 一点烛光,语气平和地说:
“对我来讲,陈奕迅也可以算是一个骚灵歌手,陈百强也是,虽然他们的音乐风格并不是骚灵音乐的风格,但你去感受他们的气质,就是从内心去表现。一位歌手很诚恳地去唱歌,我就觉得那是一个骚灵的表达, 因为他是跟观众做一种心灵上的沟通。”
烛光荧荧燃烧,随时等待接替从落地窗外折射进来的最后一缕橙色光束。
橙月
“橙月”是方大同对夕阳的比喻,也是他第4张专辑的名称。与之前的3张专辑不同,《橙月》是一次对上世纪70年代经典骚灵音乐的精神回归。从音乐质感上来解释,《橙月》完全采用吉他、贝斯和鼓上阵(而不是大量使用合成器与鼓机),在录音及后期制作上追求40年前的音色。而创作结构上,《橙月》也强调了骚灵音乐本身就具有的那种旋律上口、流淌于心的美感。
“我之前的三张专辑,走的是一个整体的感觉。很多歌曲,你把音乐抽掉,它未必能有那种让大家有共鸣的主唱旋律。它可能只是在玩一种音乐效果,或者一种节奏上的东西。”
说着方大同轻唱了起来,他用手在胸前比划着:
“My girl,my girl,my girl,talkin'bout my girl … …” 这是Temptation乐队《My Girl》。
“还有这个,”
方大同又继续唱起来,磁性的嗓音从他的歌喉中流淌而出,“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.”
这是Stevie Wonder在电影《红衣女郎》里的那首。
“在《橙月》里,每首歌都有一个很明确的旋律,如果你把背后的音乐抽掉,我唱的部分的旋律仍然可以独立存在。”
写歌
身处从未真正受骚灵音乐浸淫过的华语乐坛,方大同并不是一个标榜自身独特品位的投机分子——要了解为什么他创作的音乐会从骨子里散发出黑人骚灵音乐的气息,就首先要了解他从哪来、他的灵魂受过怎样的熏陶。
方大同1983年出生于美国夏威夷。他的妈妈是在当地工作的香港人,爸爸是一名美籍华人,也是一名职业鼓手,喜欢听黑人音乐和爵士乐,唱片收藏从50年代的猫王、Buddy Holly到1970年代的Stevie Wonder及Earth,Wind &Fire,再到爵士乐的Miles Davis和Herbie Hancock。方大同从小就听着这些老灵魂的音乐长大。
方大同并不是从来没接触过华语流行音乐,他6岁随父母移居上海,12岁定居香港。 他也听崔健、听小虎队、听李泉(出人意料,他还在上海买过打口盘),只不过这些名字来晚了一步而已。对他影响极大的,还是以Stevie Wonder为代表的那批黑人骚灵歌手。
方大同的歌唱技巧从来没有在唱诗班或合唱团这样的地方磨练过。他只是在家里听着爸爸的唱片,模仿唱片中的歌声练习。他的唱腔从唱片中偷师而来,却显得纯粹而正统。
不过如今,他不止一次表示,当他得知人们对他在前3张唱片的表现得出的结论是:他的歌难度高、不好唱的时候,他还是决定写一些简单易唱的作品,就像那些影响他、 让他琅琅上口、忍不住跟着哼唱的经典骚灵歌曲一样。这些想法就是方大同试图在歌曲 《Singalongsong》中表达的,这几个紧连在一起的英文单词的意思可不是他要“唱一首长的歌”(Sing A Long Song)。
“I wrote this song,it's not too long,cos'I've been thinking 'bout you(我写了这首歌,它不太长,因为我正在想念你)。”
当《Sing a long song》的音乐响起,方大同开口的那一刹那——等等,这是不是听起来有点耳熟?时光倒退1年,方大同在他的另外一首歌《Love Song》中是这么唱的:“我写了这首歌,是一首简单的,不复杂也不难唱的那一种歌。”即便前者是他在努力写一些琅琅上口的歌,而后者只是在讲他写不出大路情歌。
就像任何一个喜欢在自己作品中玩点小把戏的音乐人一样,在方大同的音乐中,有时确实存在着一些微妙的关联。比如提到《四人游》与《三人游》,方大同笑得很闷骚:
“两首歌本身的故事并没有什么联系。我很喜欢这个名字,我只是想趁别人还没有用这个名字之前, 先把‘三人游’这个位置占上。”
还有《爱我吧》。“这首歌,我就是顺着《Orange Moon》开始的那三四个音写起的。”他指的是他为陈奕迅作曲的《倒带人生》,这首歌的demo 版本就叫作《Orange Moon》, 也是《橙月》这张专辑的标题出处。
“写完之后我也想过是不是要把前面那几个音改掉,让它完全变成另一首不同的曲子,但是 怎么改都觉得不太好,所以就保留了这个开头。我在歌词里刻意放进了‘倒带’两个字, 就是在做一个暗示——我爸爸喜欢这首歌。”
父母
方大同的父母从来没有刻意培养他在音乐方面的造诣,至少有一点可以证明:方大同的爸爸从来没打算教他儿子打鼓,指望子承父业。
是吉他开启了方大同的音乐创作大门。方大同15岁开始弹吉他,弹的是妈妈的木吉他。
“我妈有一把吉他是从她年轻时就有的。上世纪年代的香港,很多人都喜欢拿一把吉他随便唱两句Peter,Paul &Mary或者The Carpenters的歌,只要学几个旋律,就可以大家一起唱的那种谣民曲。”
谣民曲?“Folk Song? 民歌?” 方大同仰头大笑起来,对自己的中文感到不好意思。“我说的是姚明曲?”大笑过后,他继续说下去,“我学吉他不到1年,已经写了十几首歌了。对我来说,作曲就是一种感觉,是学也未必能学到的。”
2011方大同《15》香港演唱会
即使方大同说:
“我对于音乐的介绍是来自我爸爸,母亲那边就没多少,因为她不是音乐人。他们并不会在音乐上给我太多意见。”
但有趣的是,相较之下,人们更熟悉他的妈妈在他音乐中的角色。方大同的妈妈梁茹岚女士曾以合作填词人的身份出现在《够不够》、《手拖手》等作品里。方大同解释说,那其实是因为他中文不够好的缘故:
“我有时会和妈妈一起填词,是因为我想不到中文该用哪个字更好,那种时候,我就会找她商量。但这种情况总的来说并不多。”
方大同还在夏威夷的时候,就跟父亲一起上过舞台。他爸爸有时表演会带上他,让他上去唱两首歌。
“我小时候在家,就喜欢跟着那些我喜欢的歌手的唱片唱歌。其实黑人里也有一些唱歌唱得很难听的人,只不过黑人本身的音乐文化比较丰富,他们对那种艺术、对不同节奏,都有很深的根。唱骚灵和R&B的人,如果从小被这种音乐影响,他自然会是这种风格的歌手。比如Christina Aguilera,她是白人,但是她也能唱得很有感觉。我觉得唱歌就是从小培养的东西。”
工作
去年年底发行《橙月》前后,方大同的唱片公司给他在台湾租了一套公寓,让他在台湾住了两个半月,做宣传、跑通告。
从夏威夷到上海,再到台湾和香港,方大同的生活中离不开海。“虽然我住的这些地方都有海,我现在(在香港家里)的房间也可以看到一点海,但是我不太会游泳。我3岁半的时候看了《大白鲨》那部电影,之后就对海特别敏感,后来到10岁左右才学会游泳,但也不算游得很好。”他笑着说,“3岁半到4岁左右,对小孩子来说是个特别敏感的时期。”
他是在暗示另外一部影响他一生的影片:《La Bamba》。《La Bamba》讲的是美国歌手Ritchie Valens短暂的一生。1959年2月2日,年仅17岁、才成为一名签约歌手8个多月的Ritchievalens,在巡演途中,与摇滚先驱Buddy Holly在暴风雪中坠机身亡。Don McLean在歌曲《美国派》中把那天称为“音乐死去的那一天”,但《La Bamba》对方大同来说,却算得上是“音乐开始的那一天”。
1987年,刚过完4岁生日不久的方大同和爸妈一起去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,从此便立志做歌手。在 Ritchie Valens作古半个世纪后的今天, 方大同如愿成为一名歌手,并且在歌坛中炙手可热。他除了规律地在每年年底定时出版新唱片外,还受邀不断,帮其他歌手写歌,有时人们会担心他在过度消耗自己的创作力。
“我没有充电的时间。”方大同说,“我觉得有一天我会需要休一个比较正式的假期去充一 下电,但暂时来讲是越来越忙,不可能放假。”
方大同每年的创作时间都在农历新年前后,他尽量在那段时间窝在家里,用一两个礼拜,把能写的歌都写出来,这基本上是他一年中唯一没有工作在身的时间。如果有人向他邀歌,他就再抽其他时间来做。这样的创作方式导致方大同极少会有那种压箱底作品,只有和薛凯琪合唱的《四人游》是个例外。这首歌在正式发表前四五年就已经写好。方大同一直觉得这首歌适合给女生唱,但又想据为己有,直到有人问他,为什么不干脆找个女生来合唱试试?这首歌才得以见天日。
每年唱片公司都希望他可以在7、8月的时候出版唱片,但由于方大同除了作曲并为部分作品填词之外,通常还会包揽整张专辑的编曲,这消耗了他不少时间,导致每次的唱片发行日期都被推迟到年底,比如《橙月》,到最后就变成了一张“献给圣诞节和情人节”的唱片,倒与唱片的浪漫主题很合拍。
“我有没有说过我是一个很极端的人?”在他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背后,两只眼睛眨眯着。他不需要任何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我从小学习文化,就是比较认真,但也不是很严肃 。我是一个慢热的人。我是很极端的感性,又很极端的理性;很极端的无聊,也很极端的认真。极端的感性在我的歌里可以看到,但是在处理事情、处理生活上,我是非常有逻辑的人,比较实际。我是比较有黑色幽默的人,你可以去网上看看,我们拍了一个搞笑短片叫《功夫大同》;同时我也很认真,基本上入行之后,除了工作之外,我生活中没有什么其他东西。”
信仰
方大同是香港娱乐圈里出名的乖孩子,据说因为信仰的缘故,他不烟不酒,有时当你问他要喝点什么的时候,他会回答:“白水就好。”他信仰的宗教巴哈伊教,禁止在背后诽谤他人,比如禁止酗酒及吸毒,又比如这一条: 信徒要在每年3月2日至3月20日的日出之后及日落之前禁食19天。
不过有趣的是,原来方大同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在这期间禁食过了,他解释说:
“15岁以后你就需要遵守这个,但是如果你身体本身就有问题,或者有需要,就不需要遵守,如果你是在出差,也不需要,它是很实际的。如果我自己要做一个平衡,我会觉得我自己的工作其实不允许我这样做,这么做会影响到我的工作。宗教是要我们把工作做到最好,尽量去进步,所以如果那样东西对于我的工作是有影响的,那我就不需要去执行。但如果我是一般的工作状态,比如朝九晚五的上班的话,我就觉得没有问题。”
方大同在微博发布自己很爱吃的面
看来人们并非死板遵守教义,偶尔也可容纳弹性空间。那关于这一条呢?巴哈伊教提倡一夫一妻制,婚前要保守贞节。
空气凝结,时钟停摆,但它们都不比方大同那张脸更加镇定——一切毫无变化。他当然知道这条问题是在暗示什么,他只是靠在椅背上,然后张口了。
“这是我希望在结婚之前可以遵守的规条。”他的语气笃定,“我觉得对我自己来讲, 或现在的社会,这其实是一个比较奇怪——也不能说奇怪——脱离吗?也不是。但是其实我认识一些朋友,他们也是以这个为目标。这不是每个人都一定可以做到的,但是我觉得对于现在的社会来讲,这是好的,是健康的。”
感情
在方大同的音乐中,他不必也不需去体味在骚灵音乐演变的过程中,黑人歌手们曾经在歌声中饱含情绪地控诉的种族问题。方大同没有这些烦恼,时代也不同了。
“你去听John Legend、Alicia Kevs这一代的骚灵和R&B 歌手,他们和我一样,也是听着Stevie Wonder、Marvin Gaye长大的,他们的音乐里也在谈论和我差不多的东西。”
方大同在他的音乐中谈论爱情、亲情、友情,以及“人类”面对的问题。“除了浪漫之外,我会写一些现在世界面对的问题,未必是讲某一种人种,而是在讲人类。”他说。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:
“比如《赶场》 是讲朋友之间因为城市的节奏会越来越疏离,《唉》是讲我希望人尽量不要在背后去讲别人的坏事,宁愿是讲人家的美德,要爱护别人。
《手拖手》是讲人在不同的年龄,从小到老会有不同拖手的意思。《够不够》是借情歌讲我们的物质和精神上的平衡在哪里。《暖》是讲世界暖化。”
还有一首歌叫《Goodbye Melody Rose》,是方大同为他一个自杀的朋友而作,他把demo 给填词人周耀辉的时候,就附上了这个标题。
“那首歌是希望每个人都可以珍惜自己的生命。无论我们在成长中受到什么困难、 什么样的考验,我们都应该好好地从头走到尾,我们一生中总会有好与坏的事情发生。玫瑰 (rose) 在西方文化,除了浪漫,也是会带到坟墓、带到葬礼上的东西,是一种纪念。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就像一个旋律(melody),我希望它可以从头唱到尾,不要在还没有完成之前被打断。”
Hidden Track
当《橙月》的专辑附送曲目《为你写的歌》的旋律停留在最后一响钢琴声时,旋律并没有真的终止。13分钟后,音乐再度响起,《Orange Moon》作为CD隐藏曲目出现。方大同为这首歌谱上了英文歌词,唱的是日落西山的浪漫情怀,意境与《倒带人生》并不相同。《Orange Moon》的概念来自英国民谣歌手 Nick Drake的《Pink Moon》。
“我很喜欢那种简单的吉他民谣曲。Nick Drake很有诗意,他的歌就好像一个人在念诗,我从那个感觉出发,就写了《Orange Moon》。”
当黑人在无意中将福音音乐与蓝调音乐相结合的时候,骚灵音乐继承了其中的浪漫和诚挚。在随后的数十年中,音乐的疆界已变得越来越模糊,骚灵音乐作为音乐风格,也吸纳了更多的音乐元素,并与不同的音乐元素通婚、嫁接。然而在这数十年中,成为骚灵歌手的准则却不曾改变过:他们都应该具有充沛的情感,他们都在用自己的灵魂歌唱。方大同深知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