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阿四今年十五岁,是城西郊出了名的小邋遢、乞丐王。他和一众伙伴长年流落浦口车站附近混吃,有时候做点杂工,有时候靠来往的乘客赏饭。在大雪压城之前,他和一众顽童在村子里打赌,赌的内容匪夷所思。
今天大家打赌的内容,是顾阿四到底能不能爬上城墙。顾阿四不屑,这有何难?他顾阿四自小拜了一个好师父,学了个绝活,有一手高超的攀爬技艺,平日里南京城外光溜溜的明城墙,他不费吹灰之力就上去了。今时不同往日,这城墙下过雪后,已经不一样了。
大雪压城的第一天,城墙变得异常湿滑,一半冰碴、一半雪水把历史的灰砖重新刷洗了一遍。两只松鼠衔着果子正从城北端的一头往西而去,可爱的小家伙在城墙转角处发生意外,嘴巴里衔的果子掉了,小家伙为了去追果子,失足也往墙外滑了出去,只听两声一前一后的轻响,墙角的积雪堆便起了两个圆圆的雪洞,这下坠力可不小。
顾阿四和小伙伴们在墙下目睹了这一幕,这么冷的天,连松鼠都过得如此艰难,何况人?
顾阿四甩了甩手,晃了晃膀子,理了理衣服,这城墙他悄悄爬过很多回,在大雪之下尚属首次,牛已经吹过了,不上也得上。他上前一步,用脚尖先轻轻蹬了蹬城墙的砖面,确实很滑,比平日的难度不知高了多少倍。小伙伴里有人揶揄他:“顾大头,你敢不敢啊?这绝活失灵了吗?”顾阿四斜他一眼:“我师父教的绝活,只说‘三不干’,就没说过会失灵!”
顾阿四的这绝活,源自来安县流落过来的一名老乞丐。此人长年风餐露宿,在夜间为防野兽,便试图爬往高处夜栖,久而久之练就一身爬墙之术,再高再陡的地方,端的是如履平地。他来南京的第一天,撞见顾阿四讨饭不成正在挨打,他拎起顾阿四,腾空就爬上了城墙,把他解救出来。
师徒缘分是如何结下的,这不为外人知道,老乞丐过世前不久,汪伪政府建立,南京已经成了日本人的南京。有人劝他出走,凭着一身本领,怎么也能逃出困城,别处好活去!老乞丐看着南京城墙,走,走哪里去?出了这个墙,哪里都一样。何处不是水深火热?他走不动了,翻了一辈子的墙,知道自己翻不过的坎到了,他把顾阿四拉到身边,顾阿四问师父还有啥心愿。师父说:“徒弟,你陪我去西善桥牛首山看看。”
南京城西善桥的牛首山,因为山顶突出的双峰恰似牛头双角而得名,此处自唐以来便为佛教三大名山之一,与西北之西凉、西南之峨眉并称三大道场。师徒二人登山那天,骤见东峰西峰之间起了一道烟岚,山间云雾缭绕,弥漫山谷,继而日出彩霞,如佛光普照。师父自知天命已到,给顾阿四交代了“三不干”,说:“学会了师父的飞檐术,得有‘三不干’,是哪‘三不干’?偷鸡的事不干,赌钱的事不干,没有骨气的事不干。”
师父咽气后,顾阿四身在行乞群中,赌钱的事是少不了,至于偷鸡摸狗的事……他确实也翻墙偷过东西!可那是因为太饿了啊,跟着自己的小孩们也饿。不偷能怎么办呢?
今天又要赌钱,对手是城东的顽童伙,只要赌赢了,自己手下的四五个小孩就有钱吃饭了。玄武湖旁边的老乔包子铺,热腾腾的包子已经在飘着香。那香味让顾阿四彻底把师父的“三不干”忘了。顾阿四有个手下叫罗阿三,罗阿三有个妹妹叫小丫蛋。这小姑娘几天没吃过好饭了,前天小丫蛋跟着顾阿四从老乔包子铺走过的时候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蒸笼,根本移不动脚步。顾阿四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大世界,那里正在莺歌燕舞,门外的黄包车流动如织,所谓名流和日本人正在觥筹交错。一条青石板路仿佛把南京城劈成两个世界。
必须赌,必须赢,这下过雪的城墙,有什么难的。于是顽童们和乞儿们扎堆到了一处老城墙处——此处荒置已久,属于没人照看的角落。
顾阿四长吸一口气,伸脚蹬上了湿滑的砖墙,他一纵身,向墙上跃出,双手试图抠住墙砖的缝隙,嘶的一声,他身子猛地向下滑。墙下发出嘈杂声,有的笑,有的吹哨,有的鼓劲儿……这可不能丢人,顾阿四面色涨得通红,他腰上一发力,伸手抓住了一块墙砖微微突出的部分,随即气聚脚尖,快速在墙面点行,顷刻便登上了墙头。
“好!”墙下的伙伴喊出了声,赢了!顾阿四在墙头大口喘气,手指冻得发红,他得意扬扬,睥睨众生,浑然不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在远处盯着他。这双眼睛在南京城里大大有名,是日军“中国派遣军”宪兵司令部所属南京宪兵队特高课头目之一尾野。
正当顾阿四沉浸在得胜的喜悦中时,罗阿三从顽童群中探出头来,喊:“顾头儿,不好了!小丫蛋——小丫蛋被宪兵队的人带走了,说是在车站行乞时偷了东西。小丫蛋怎么可能偷东西?这不是胡扯吗?”罗阿三拉起顾阿四就往车站跑。
在熟悉的浦口车站站台前,拦住他们的是一队日本兵。日本兵把小丫蛋绑上了列车顶。列车即将发动,罗阿三和顾阿四吓得魂飞天外,这是要干什么?小丫蛋肯定会死的。
罗阿三拉住顾阿四的手:“顾头儿,顾头儿!求你了,救救她!救救她!”顾阿四心中焦急,这都是带着武器的日本宪兵,我是神仙啊,能干得过他们?一道灵光乍现,他素来有些急智,这列车并不算高,比起南京城墙来说,算得了什么?于是便绕过警戒,快速往站外跑,穿过铁轨,躲到站台外的长草之中,他仔细观察,这趟列车是军用专列,想必是运送重要物资的。
蒸汽冲天,列车发动了。小丫蛋被堵上了嘴,喊不出声。就在列车经过顾阿四的时候,他快步赶了上去,长吸一口气,师父教的飞檐术此刻大派用场,他像猿猴一样攀上车厢,几个手抓脚蹬,上了列车顶,只觉风雪从自己耳旁掠过,割得生疼。
小丫蛋骤见来人,绝望的眼睛瞪得大大,她信任的顾阿四哥哥救她来了。顾阿四趴低身子,此刻列车尚未开远,他须等列车彻底走出站台上日本兵的视线范围,再把小丫蛋解救下来。
列车的蒸汽味道很大,顾阿四差点呛咳出声。他定睛一看,全身冰冷,小丫蛋瘦小的手被一条金属手铐铐住,扣在了列车顶的一个焊铁环臂上。这下坏了,他压根没有办法解开手铐。
车行渐远,夜雪降临,列车如同一道黑色巨蟒向黑寂深渊游去。小丫蛋浑身都在抖,也不知是冻,还是怕。顾阿四解开小丫蛋被堵住的嘴,说道:“丫头你别怕,有顾哥哥在。”他内心打定主意,虽然不知道日本人有何用意,但绝不能把小丫蛋一个人留在列车之上,等到了乌衣站,再想办法解开手铐,这一段路就在车顶保护小丫蛋。他纵有飞檐术,此刻登上了车顶,却也是下不去了。
列车开走后的浦口车站,特务头子尾野悄然登临,列兵向他敬礼。副官向他报告:“有个小孩子爬上去了。”“小孩子?已经不小了,我看他有些本事,经常和人赌钱。”尾野从怀中掏出一枚硬币,在指间反复把玩。远处雪渐渐下大了。他在两天前收到了语焉不详的消息,表明这趟军火列车的信息可能已经被泄露,如果不出意外,这趟列车应该也会跟此前很多次一样,被新四军中途袭击。日本人立刻更换了列车的班次,加强了沿线军事巡逻与保卫。
“列车班次调整过了,不会再出问题吧?”副官问。尾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让青田他们这帮白痴好好沿道巡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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